泰山之阳，汶水西流；泰山的南面，汶河向西流去；其阴，济水〔济（jǐ）水：发源于河南济源西王屋山，东流到山东入海。〕东流。泰山的北面，济水向东流去。阳谷〔阳谷：山南面山谷中的水。〕皆入汶，阴谷皆入济。南面山谷的水都流入汶水，北面山谷的水都流入济水。
当其南北分者〔当其南北分者：在那（阳谷和阴谷）南北分界处的。〕，古长城〔古长城：古代的长城，指春秋战国时齐国所筑长城的遗址，古时齐鲁两国以此分界。〕也。处在那阳谷和阴谷南北分界处的，是古代春秋时期齐国所筑长城的遗址。最高日观峰，在长城南十五里。
最高的日观峰，在古长城以南十五里。余以乾隆三十九年〔乾隆三十九年：公元年。乾隆，清高宗的年号（—）。〕十二月，自京师乘〔乘：这里是“冒”的意思。〕风雪，历齐河、长清，穿泰山西北谷，越长城之限，至于泰安。我在乾隆三十九年（1774年）十二月从京城里出发，冒着风雪启程，经过齐河县、长清县，穿过泰山西北面的山谷，跨过长城的城墙，到达泰安。
是月丁未〔是月丁未：这个月的丁未日（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）。〕，与知府朱孝纯子颍〔朱孝纯子颍（yǐng）：朱孝纯，字子颍。当时是泰安府的知府。〕由南麓登。这月28日，我和泰安知府朱孝纯从南边的山脚登山。四十五里，道皆砌石为磴，其级七千有余。
攀行四十五里远，道路都是石板砌成的石级，那些台阶共有七千多级。泰山正南面有三谷。泰山正南面有三条水道。中谷绕泰安城下，郦道元所谓环水〔环水：水名，又名“梳洗河”。〕也。（其中）中谷的水环绕泰安城，这就是郦道元书中所说的环水。余始循以入〔循以入：顺着（中谷）进山。
〕，道少半〔道少半：路不到一半。〕，越中岭，复循西谷，遂至其巅。我起初顺着中谷进去，（沿着小路）走了不到一半，翻过中岭，再沿着西边的水道走，就到了泰山的巅顶。古时登山，循东谷入，道有天门。古时候登泰山，沿着东边的水道进入，道路中有座天门。东谷者，古谓之天门溪水，余所不至也。
这东边的山谷，古时候称它为“天门溪水”，是我没有到过的。今所经中岭及山巅，崖限当道者〔崖限当道者：像门槛一样横在路上的山崖。限，门槛。〕，世皆谓之天门云。现在（我）经过的中岭和山顶，挡在路上的像门槛一样的山崖，世上人都称它为“天门”。道中迷雾冰滑，磴几〔几（jī）：几乎。
〕不可登。一路上大雾弥漫、冰冻溜滑，石阶几乎无法攀登。及既上，苍山负雪，明烛天南〔苍山负雪，明烛天南：青黑色的山上覆盖着白雪，雪反射的光照亮了南面的天空。负，背。烛，照。〕；等到已经登上山顶，只见青山上覆盖着白雪，（雪）光照亮了南面的天空。望晚日照城郭〔城郭：指城市。，汶水、徂徕〔徂徕（cúlái）〕：山名，在泰安城东南。〕如画，而半山居〔居：停留。
〕雾若带然。远望夕阳映照着泰安城，汶水、徂徕山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，停留在半山腰处的云雾，又像是一条舞动的飘带似的。戊申晦〔戊申晦：戊申日月底这一天。晦，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。〕，五鼓〔五鼓：五更。〕，与子颍坐日观亭〔日观亭：亭名，在日观峰上。〕，待日出。
戊申这一天是月底，五更的时候，我和子颍坐在日观亭里，等待日出。大风扬积雪击面。这时大风扬起的积雪扑面打来。亭东自足下皆云漫。日观亭东面从脚底往下一片云雾弥漫。稍〔稍：逐渐。〕见云中白若樗蒱〔樗蒱（chūpú）：古代的一种博戏，这里指樗蒱所用的掷具，长形而末端尖锐，立起来像山峰。
〕数十立者，山也。依稀可见云中几十个白色的像骰子似的东西，那是山峰。极天〔极天：天边。〕。〕云一线异色，须臾成五采〔采：同“彩”。天边的云彩形成一条线（呈现出）奇异的颜色，一会儿又变成五颜六色的。日上，正赤如丹〔丹：朱砂。，下有红光动摇承之。
〕太阳升上来了，红的像朱砂一样，下面有红光晃动摇荡着托着它。或曰，此东海〔东海：泛指东面的海。这里是想象，实际上在泰山顶上并不能看见东海。〕也。有人说，这是东海。回视日观以西峰，或得日或否〔或得日或否：有的被日光照着，有的没有被照着。〕，绛皓驳色〔绛皓（hào）驳色：或红或白，颜色错杂。绛，大红。皓，白。驳，杂。〕，而皆若偻〔偻：脊背弯曲的样子。引申为鞠躬的样子。日观峰西面诸峰都比日观峰低，所以说“若偻”。〕。
回头看日观峰以西的山峰，有的被日光照到，有的没照到，或红或白，颜色错杂，都像弯腰曲背鞠躬致敬的样子。亭西有岱祠〔岱祠：东岳大帝庙。〕，又有碧霞元君祠；日观亭西面有一座东岳大帝庙，又有一座碧霞元君（东岳大帝的女儿）庙。皇帝行宫〔行宫：皇帝出外巡行时居住的处所。〕在碧霞元君祠东。
皇帝的行宫（出外巡行时居住的处所）就在碧霞元君庙的东面。是日观道中石刻，自唐显庆〔显庆：唐高宗的年号（—）。〕以来，其远古刻尽漫失〔漫失：模糊或缺失。〕。这一天，（还）观看了路上的石刻，都是从唐朝显庆年间以来的，那些更古老的石碑都已经模糊或缺失了。
僻不当道者，皆不及往。那些偏僻不对着道路的石刻，都赶不上去看了。山多石，少土；山上石头多，泥土少。石苍黑色，多平方，少圜〔圜：同“圆”〕。。山石都呈青黑色，大多是平的、方形的，很少有圆形的。少杂树，多松，生石罅，皆平顶。杂树很少，多是松树，松树都生长在石头的缝隙里，树顶是平的。
冰雪，无瀑水，无鸟兽音迹。冰天雪地，没有瀑布，没有飞鸟走兽的声音和踪迹。至日观数里内无树，而雪与人膝齐。日观峰附近几里以内没有树木，积雪厚得同人的膝盖一样平齐。桐城姚鼐记。桐城姚鼐记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