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注:节选自《汉书·李广苏建传》(中华书局年版)。《汉书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。它记载了从汉高祖刘邦元年(前)到王莽地皇四年之间年的历史。班固(—),字孟坚,扶风安陵(今陕西咸阳东北)人,东汉史学家文学家。〕武字子卿,少以父任,兄弟并为郎〔少以父任,兄弟并为郎:年轻时,凭借父亲职位的关系而被任用,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从官。依汉朝制度,凡职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可以保举子弟一人做郎官。并,都。郎,官名,汉代专指皇帝的侍从官。,稍迁至栘中厩监[稍迁至(yí)中厩监:渐渐升到中厩监。稍,渐渐。中厩,〕
汉有园,其中的马厩称“中厩”。监,管事的官员。]。苏武字子卿[武,字子卿:苏武的传是附在父亲苏建的传后面的,所以这里不再写明他的姓。],年轻时,因为父亲职任的关系而被任用,兄弟都作了皇帝的侍从官。时汉连伐胡[胡:这里指匈奴。],数通使相窥观〔数通使相窥观:屡次互派使者窥探观察(对方的情况)。通使,互派使者。。
〕苏武逐渐被提升为汉宫栘园中管马厩的官,当时汉朝廷不断讨伐匈奴,多次互派使节彼此暗中侦察。匈奴留汉使郭吉、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〔十余辈:十几批。〕,匈奴使来,汉亦留之以相当〔相当:相抵。〕。匈奴扣留了汉使节郭吉、路充国等前后十余批,匈奴使节前来,汉朝廷也扣留了人来抵押。
天汉元年〔天汉元年:公元前100年。天汉,汉武帝年号(前100—前97)。〕,且鞮侯单于[且(jūdī)侯单(chán)于:曾被封为且侯的单于。单于,匈奴的最高首领。]初立,恐汉袭之,乃曰:天汉元年,且鞮刚刚立为单于,唯恐受到汉的袭击,于是说:“「「汉天子我丈人行也〔汉天子我丈人行(háng)也:汉天子是我的长辈。丈人,对长辈的尊称。行,辈。〕。
汉皇帝,是我的长辈。”」」尽归汉使路充国等。全部送还了汉廷使节路充国等人。武帝嘉其义〔嘉其义:赞许他这种合乎情理的做法。义,做事合乎情理。〕,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〔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:(武帝)就派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(出使匈奴),护送,因厚赂〔厚赂: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。节,旄(máo)节,以竹为杆,上缀以牦牛尾,是使者所持的凭证。〕
赠送丰厚的礼物。〕单于,答其善意。汉武帝赞许他这种合乎情理的做法,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出使,持旄节护送扣留在汉的匈奴使者回国,趁便送给单于很丰厚的礼物,以答谢他的好意。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〔假吏:临时委任的使臣属官。〕常惠等募士[士:士卒。]斥候〔斥候:侦察兵。
〕百余人俱。苏武同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派的使臣属官常惠等,加上招募来的士卒、侦察人员百多人一同前往。既至匈奴,置币遗单于〔置币遗(wèi)单于:备办了一些财物送给单于。〕;已经到了匈奴那里,备办了一些礼品送给单于。单于益[益:渐渐。]骄,非汉所望也〔非汉所望也:不是汉朝所期望的。〕
。单于渐渐倨傲,不是汉所期望的那样。方欲发使送武等〔方欲发使送武等:,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(匈奴)正要派遣使者送苏武等人(返汉)。〕奴中〔会缑(gōu)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:适逢匈奴国内的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谋反叛。缑王,。匈奴的一个亲王。长水虞常,指汉朝投降匈奴的原长水校尉虞常。〕
汉朝正要派送苏武等人的时候,适逢缑王与长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内部谋反。缑王者,昆邪王[昆邪(húnyé)王:匈奴的一个亲王,其部落在今甘肃西北部。]姊子也,与昆邪王俱降汉,后随浞野侯没胡中〔后随浞(zhuó)野侯没胡中:后来又跟随浞野侯陷没在匈奴中。浞野侯,汉将赵破奴的封号。太初二年(前103),及卫律所将降者〔及卫律所将降者:,他出击匈奴,兵败投降。没,陷入而不能脱身。〕
连同卫律所率领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。卫律,长水胡人,生长于汉,曾任汉使出使匈奴,后因事株连,畏罪逃亡,投降匈奴,封为丁灵(匈奴的一个部落)王,成为单于的亲信。将,率领。〕,阴相与谋,劫单于母阏氏归汉[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(yānzhī)归汉:暗地里一起密谋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附汉朝。阏氏,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。]。
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,与昆邪王一起降汉,后来又跟随浞野侯陷没在匈奴,以及卫律所带领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中,暗中共同策划绑架单于的母亲阏氏归汉。会武等至匈奴。正好碰上苏武等人到匈奴。虞常在汉时,素与副张胜相知〔相知:相熟识,有交情。〕,私候〔私候:私下拜访。〕胜曰:虞常在汉的时候,一向与副使张胜有交往,私下拜访张胜,说:“「「闻汉天子甚怨卫律,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〔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:我虞常能为汉朝暗中用弩弓射死他(指卫律)。,吾母与弟在汉,幸蒙其赏赐〔幸蒙其赏赐:希望得到皇帝的赏赐。幸,希望。蒙,蒙受得到。
〕〕。听说汉天子很怨恨卫律,我虞常能为汉廷埋伏弩弓将他射死,我的母亲与弟弟都在汉,希望得到皇帝的赏赐。”」」张胜许之,以货物〔货物:财物。〕与常。张胜许诺了他,把财物送给了虞常。后月余,单于出猎,独阏氏子弟在〔独阏氏子弟在:只有阏氏和王室的子弟在家。〕
。一个多月后,单于外出打猎,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在家。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[发:发动,动手。],其一人夜亡[亡:逃跑。]告[告:告发。]之。虞常等七十余人将要起事,其中一人夜晚逃走,告发了这件事。单于子弟发兵与战,缑王等皆死,虞常生得〔生得:指被活捉。〕。
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,缑王等都战死,虞常被活捉。单于使卫律治其事〔治其事:审理这个案件。。〕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一案件。张胜闻之,恐前语发〔恐前语发:担心以前(与虞常)的谈话泄露。发,暴露泄露。〕,以状语武〔以状语武:把情况告诉苏武。状,情状情况。〕。
张胜听到这个消息,担心他和虞常私下所说的那些话被揭发,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苏武。武曰:苏武说:“「「事如此,此必[及:牵连。]及我,见犯乃死,重负国〔见犯乃死,重(zhòng)负国:等到被(匈奴)侮辱以后才死,更加对不起国家。见犯,指受到侮辱。重,更加。〕!
事情到了如此地步,这样一定会牵连到我们,受到侮辱才去死,更对不起国家!”」」欲自杀,胜惠共止之。因此想自杀,张胜、常惠一起制止了他。虞常果引张胜。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。单于怒,召诸贵人〔贵人:指贵族大臣。〕议,欲杀汉使者。单于大怒,召集许多贵族前来商议,想杀掉汉使者。
左伊秩訾〔左伊秩訾(zī):匈奴王号。〕曰:左伊秩訾说:“「「即谋单于,何以复加〔即谋单于,何以复加:假使谋杀单于,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处罚呢?意思是,因为密谋劫持阏氏杀掉卫律就把汉使处死,处罚太重。〕?假如是谋杀单于,又该用什么更严的刑法呢?宜皆降之〔宜皆降之:应该让〔让:责备。〕他们都投降。降,使动用法,使……投降。〕。
应当都叫他们投降。”」」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〔受辞:听取供词。〕。单于派卫律召唤苏武来受审讯。武谓惠等:苏武对常惠说:“「「屈节辱命〔屈节辱命:污损了节操,辜负了使命。〕,虽生何面目以归汉?丧失气节、玷辱使命,即使活着,还有什么脸面回到家乡去呢!”」」引佩刀自刺。
说着拔出佩带的刀自刎。卫律惊,自抱持武。卫律大吃一惊,亲自抱住、扶好苏武。驰召医,凿地为坎〔坎:坑。#0〕,置煴火〔煴(yūn)火:没有火焰的微火。〕,覆武其上,蹈〔蹈:同“搯(tāo)”,叩击,拍打。一说当作“焰”,熏。〕其背,以出血。派人骑快马去找医生,医生在地上挖一个坑,在坑中点燃微火,然后把苏武脸朝下放在坑上,轻敲他的背部,让淤血流出来。
武气绝,半日复息〔复息:又能呼吸。〕。苏武本来已经断了气,这样过了好半天才恢复气息。惠等哭,舆〔舆:车,这里用作动词,用车载送。〕归营。常惠等人哭泣着,用车子把苏武抬回营帐。单于壮其节,朝夕遣人候问〔候问:问候。〕武,而收系〔收系:逮捕监禁。
〕张胜。单于认为苏武的气节值得敬佩,早晚派人探望、问候苏武,而把张胜逮捕监禁起来。武益愈〔益愈:渐渐痊愈。〕。苏武的伤势逐渐好了。单于使使晓武〔使使晓武:派使者通知苏武。,会论虞常〔会论虞常:会同判定虞常的罪。论,判罪。〕〕,欲因此时降武。单于派使者通知苏武,一起来审处虞常,想借这个机会使苏武投降。
剑斩虞常已,律曰:剑斩虞常后,卫律说:“「「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〔近臣:亲近之臣。这里是卫律自指。〕,当死〔当死:判处死罪。当,判处。〕;汉使张胜,谋杀单于亲近的大臣,判处死罪。单于募降者,赦罪。单于招降的人,赦免他们的罪。”」」举剑欲击之,胜请降。
举剑要击杀张胜,张胜请求投降。律谓武曰:卫律对苏武说:“「「副有罪,当相坐。副使有罪,应该连坐到你。”」」武曰:苏武说:“「「本无谋〔本无谋:本来没有参与谋划。,又非亲属,何谓相坐〔何谓相坐:说什么连坐(治罪)?〕?〕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,又不是他的亲属,怎么谈得上连坐?”」」复举剑拟之〔拟之:向苏武比画着要杀他。拟,比画。〕
,武不动。卫律又举剑对准苏武,苏武岿然不动。律曰:卫律说:“「「苏君,律前负汉归匈奴,幸蒙大恩,赐号称王,拥众数万,马畜弥山,富贵如此。苏君,我卫律以前背弃汉廷,归顺匈奴,幸运地受到单于的大恩,赐我爵号,让我称王,拥有奴隶数万、马和其他牲畜满山,如此富贵!
苏君今日降,明日复然。苏君你今日投降,明日也是这样。空以身膏草野〔空以身膏(gào)草野:白白地拿身体给荒野做肥料。膏,滋润。膏草野,滋润荒野,也就是做肥料的意思。〕,谁复知之?白白地用身体给草地做肥料,又有谁知道你呢!”」」武不应。苏武毫无反应。
律曰:卫律说:“「「君因我降〔君因我降:你通过我投降。,与君为兄弟;〕你通过我而投降,我与你结为兄弟;今不听吾计,后虽复欲见我,尚可得乎?今天不听我的安排,以后再想见我,还能得到机会吗?”」」武骂律曰:苏武痛骂卫律说:“「「汝为人臣子,不顾恩义,畔主背亲〔畔主背亲:背叛主上,背弃双亲。畔,同“叛”。〕,为降虏于蛮夷〔为降虏于蛮夷:在异族那里做俘虏。蛮夷,古代指边远地区的民族。〕,何以女为见?
你做人家的臣下,不顾及恩德义理,背叛皇上、抛弃亲人,在异族那里做投降的奴隶,我为什么要见你!且单于信女,使决人死生,不平心持正,反欲斗两主观祸败。况且单于信任你,让你决定别人的死活,而你却居心不平,不主持公道,反而想要使汉皇帝和匈奴单于二主相斗,旁观两国的灾祸和损失!
南越杀汉使者,屠为九郡;南越王杀汉使者,结果九郡被平定。宛王杀汉使者,头县北阙;宛王杀汉使者,自己头颅被悬挂在宫殿的北门。朝鲜杀汉使者,即时诛灭。朝鲜王杀汉使者,随即被讨平。独匈奴未耳。唯独匈奴未受惩罚。若知我不降明〔若知我不降明: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。若,你。〕
,欲令两国相攻,匈奴之祸,从我始矣〔匈奴之祸,从我始矣:匈奴的灾难,就要从(杀死)我苏武开始了。〕!你明知道我决不会投降,想要使汉和匈奴互相攻打,匈奴的灾祸,将从杀死我苏武开始了!”」」律知武终不可胁〔不可胁:不可威逼而致屈服。〕,白单于。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可胁迫投降,报告了单于。
单于愈益欲降之。单于越发想要使他投降。乃幽〔幽:囚禁。。〕武置大窖中,绝不饮食〔绝不饮食:断绝供应,不给他喝的吃的。〕就把苏武囚禁起来,放在大地穴里面,断绝供应,不给他喝的、吃的。天雨雪〔雨(yù)雪:下雪。雨,动词,下。〕。天下雪。武卧,啮〔啮(niè):咬,嚼。〕雪与旃毛并咽之〔与旃(zhān)毛并咽之:同毡毛一起吞下去。旃,同“毡”,毛织的毡毯。〕,数日不死。
苏武卧着嚼雪,同毡毛一起吞下充饥,几日不死。匈奴以为神,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,使牧羝。匈奴认为这是神在帮他,就把苏武迁移到北海边没有人的地方,让他放牧公羊。羝乳,乃得归。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来。别其官属常惠等,各置他所。分开他的随从官吏常惠等人,分别投放到另外的地方。
武既至海上,廪食不至〔廪食不至:官府发给的粮食不来。这是指匈奴断绝了苏武的粮食供应。〕,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。苏武迁移到北海后,公家发给的粮食不来,掘野鼠、收草实来吃。杖汉节牧羊〔杖汉节牧羊:拄着汉朝的旄节牧羊。杖,执拄。〕,卧起操持,节旄尽落〔节旄尽落:旄节上牦尾全部脱落。〕。
拄着汉朝的旄节牧羊,睡觉、起来都拿着,以致系在节上的牦牛尾毛全部脱尽。积五、六年,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。一共过了五、六年,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上打猎。武能网〔网:结网。一说,〕纺缴〔纺缴(zhuó):纺制系在箭尾的丝绳。〕,檠〔檠(q“网”前应有一“结”字。
íng):矫正弓弩的工具,这里用作动词,用檠矫正(弓弩)。〕弓弩,于靬王爱之,给其衣食。苏武擅长结网和纺制系在箭尾的丝绳,矫正弓弩,於靬王颇器重他,供给他衣服、食品。三岁余,王病,赐武马畜、服匿〔服匿:盛酒酪的器皿。〕、穹庐。三年多过后,於靬王得病,赐给苏武马匹和牲畜、盛酒酪的瓦器、圆顶的毡帐篷。
王死后,人众徙去。王死后,他的部下也都迁离。其冬,丁令〔丁令(líng):即丁灵,匈奴族的一支。卫律被封为丁灵王。丁令盗武牛羊,应是他所指使。〕盗武牛羊,武复穷厄〔穷厄:困顿。〕。这年冬天,丁令部落盗去了苏武的牛羊,苏武又陷入穷困。初,武与李陵俱为侍中〔武与李陵俱为侍中:苏武与李陵都做皇帝的侍从。李陵,字少卿,汉代名将李广的孙子,汉武帝时为骑都尉。天汉二年(前99)。
,兵败投降匈奴。侍中,汉代在其本官职外的加官。〕当初,苏武与李陵都为侍中。武使匈奴明年,陵降,不敢求武。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,李陵投降匈奴,不敢访求苏武。久之,单于使陵至海上,为武置酒设乐。时间一久,单于派遣李陵去北海,为苏武安排了酒宴和歌舞。
因谓武曰:李陵趁机对苏武说:“「「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,故使陵来说足下,虚心欲相待〔虚心欲相待:一心向往,想以礼相待。〕。单于听说我与你交情一向深厚,所以派我来劝说足下,愿谦诚地相待你。终不得归汉,空自苦亡人之地〔空自苦亡(wú)人之地: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。亡,同“无”。〕,信义安所见乎〔信义安所见乎:(您对汉朝的)信义又能在哪里显示呢?意思是,有谁知道您的信义呢?见,同“现”。
〕?你终究不能回归本朝了,白白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,你对汉廷的信义又怎能有所表现呢?前长君为奉车〔前长君为奉车:前些时候您的大哥做奉车都尉。长君,指苏武的大哥苏嘉。奉车,奉车都尉,皇帝出行时的侍从,掌管皇帝的车驾。,从至雍棫阳宫〔从至雍棫(yù)阳宫: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去。
〕雍,在今陕西凤翔南。棫阳宫,本是秦宫。〕,扶辇下除〔扶辇下除:扶着皇帝的车子下殿阶。除,是门与屏(今所谓照壁)之间的通道。,触柱,折辕,劾大不敬〔劾(hé)大不敬:被判决为“大不敬”〕。劾,判决。〕,伏剑自刎,赐钱二百万以葬。以前你的大哥苏嘉做奉车都尉,跟随皇上到雍棫阳宫,扶着皇帝的车驾下殿阶,碰到柱子,折断了车辕,被定为大不敬的罪,用剑自杀了,只不过赐钱二百万用以下葬。
孺卿从祠河东後土,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〔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:一个骑马的宦官和黄门驸马抢着上船。宦骑,,推堕驸马河中,溺死,宦骑亡。侍卫皇帝的骑马的宦官。黄门驸马,宫中掌管车辆马匹的官。〕你弟弟孺卿跟随皇上去祭祀河东土神,骑着马的宦官与宫中掌管车辇马匹的官争船,宫中掌管车辇马匹的官被推下去掉到河中淹死了,骑着马的宦官逃走了。
诏使孺卿逐捕。皇上命令孺卿去追捕。不得,惶恐饮药而死。他抓不到,因害怕而服毒自杀。来时太夫人已不幸〔太夫人已不幸:您的母亲已去世。太夫人,称苏武的母亲。不幸,对去世的委婉说法。〕,陵送葬至阳陵〔阳陵:县名,在今陕西咸阳东。〕。我离开长安的时候,你的母亲已去世,我送葬到阳陵。
子卿妇年少,闻已更嫁〔更(gēng)嫁:改嫁。〕矣。你的夫人年纪还轻,听说已改嫁了。独有女弟〔女弟:妹妹。,今复十余年,存亡不可知。〕二人,两女一男〔两女一男:指苏武的三个孩子。〕家中只有两个妹妹,两个女儿和一个男孩,如今又过了十多年,生死不知。
人生如朝露,何久自苦如此?人生像早晨的露水,何必长久地像这样折磨自己!陵始降时,忽忽如狂,自痛负汉〔忽忽如狂,自痛负汉:精神恍惚,好像发狂一样,痛心自己对不起汉朝。〕;我刚投降时,精神恍惚,几乎要发狂,自己痛心对不起汉廷。加以老母系保宫〔系保宫:关押在保宫。保宫,汉代囚禁犯罪大臣及其眷属的处所。#0〕。
加上老母拘禁在保宫。子卿不欲降,何以过陵〔子卿不欲降,何以过陵:您不肯投降的心情,怎能超过(当时的)我?〕?你不想投降的心情,怎能超过当时我李陵呢!且陛下春秋高〔春秋高:年纪老。〕,法令亡常〔法令亡常:法令没有定规。〕,大臣亡罪夷灭〔夷灭:诛灭,这里指全家杀尽。〕者数十家,安危不可知。
并且皇上年纪大了,法令随时变更,大臣无罪而全家被杀的有几十家,安危不可预料。子卿尚复谁为乎〔尚复谁为乎:还为谁(守节)呢?〕?你还打算为谁守节呢?愿听陵计,勿复有云〔勿复有云:不要再说什么了。〕!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,不要再说什么了!”」」武曰:苏武说:“「「武父子亡功德,皆为陛下所成就〔成就:栽培,提拔。〕,位列将〔位列将:官职升到列将。列将,一般将军〕,爵通侯〔爵通侯:爵位封为通侯。通侯,爵位的总称。苏武的父亲苏建伐匈奴有功,封为游击将军右将军。
名。秦代置爵二十级,最高一级叫彻侯。汉朝继承秦制,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。苏建封为平陵侯。〕,兄弟亲近〔兄弟亲近: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亲近之臣。苏武的大哥苏嘉做过奉车都尉,弟弟苏贤做过骑都尉,苏武出使前做过郎,都是皇帝的侍从官。,常愿肝脑涂地〔肝脑涂地:形容死亡的惨状,这里指以身许国。〕
〕。我苏武父子无功劳和恩德,都是皇帝栽培提拔起来的,官职升到列将,爵位封为通侯,兄弟三人都是皇帝的亲近之臣,常常愿意为朝廷牺牲一切。今得杀身自效〔自效:指愿为人贡献自己的生命。效,贡献献出。〕,虽蒙斧钺汤镬〔汤镬:煮着滚水的大锅。古代常作刑具。〕,诚甘乐之。
现在得到牺牲自己以效忠国家的机会,即使受到斧钺和汤镬这样的极刑,我也心甘情愿。臣事君,犹子事父也。大臣侍奉君王,就像儿子侍奉父亲。子为父死,亡所恨,愿无复再言。儿子为父亲而死,没有什么可遗憾的,希望你不要再说了!”」」陵与武饮数日,复曰:李陵与苏武共饮了几天,又说:“「「子卿,壹听陵言。
你一定要听从我的话。”」」武曰:苏武说:“「「自分〔分(fèn):料想,断定。〕已死久矣!我料定自己已经是死去的人了!王必欲降武,请毕今日之欢,效死于前〔效死于前:在您面前死去。〕!您一定要逼迫我投降,那么就请结束今天的欢乐,让我死在你的面前!”」」陵见其至诚,喟然叹曰:李陵见苏武对朝廷如此真诚,慨然长叹道:“「「嗟呼!
啊。义士!义士!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〔上通于天:意思是罪行严重,无以复加。通,达。〕!我李陵与卫律罪孽深重,无以复加!”」」因泣下沾衿,与武决去〔决去:告别离开。决,同“诀”,辞别告别。〕。于是眼泪直流,浸湿了衣襟,告别苏武而去。陵恶自赐武,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。
李陵不好意思亲自送礼物给苏武,让他的妻子赐给苏武几十头牛羊。后陵复至北海上,语武:后来李陵又到北海,对苏武说:“「「区脱捕得云中生口,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,曰:边界上抓住了云中郡的一个俘虏,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白的丧服。『『上崩。说是皇上死了。”』』」」武闻之,南乡号哭,欧血,旦夕临。
苏武听到这个消息,面向南放声大哭,吐血,每天早晚哭吊达几月之久。数月,昭帝即位。汉昭帝登位。数年,匈奴与汉和亲。几年后,匈奴和汉达成和议。汉求武等。汉廷寻求苏武等人。匈奴诡言武死。匈奴撒谎说苏武已死。后汉使复至匈奴。后来汉使者又到匈奴。常惠请其守者〔其守者:看守他的人。〕与俱,得夜见汉使,具自陈道〔具自陈道:自己详细地陈说(这几年的情况)。具,完全详尽。陈道,陈述说明。〕。
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同他一起去,在夜晚见到了汉使,原原本本地述说了几年来在匈奴的情况。教使者谓单于言:告诉汉使者要他对单于说:“「「天子射上林〔上林:即上林苑,皇帝游猎的场所,在长安西,方圆三百里。〕中,得雁足有系帛书,言武等在某泽中。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,射得一只大雁,脚上系着帛书,上面说苏武等人在北海。”」」使者大喜,如惠语以让〔让:责备。〕单于。
汉使者万分高兴,按照常惠所教的话去责备单于。单于视左右而惊,谢汉使曰:单于看着身边的人十分惊讶,对汉使怀有歉意的说:“「「武等实在。苏武等人的确还活着。”」」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:于是李陵安排酒筵向苏武祝贺,说:“「「今足下还归,扬名于匈奴,功显于汉室,虽古竹帛所载,丹青所画,何以过子卿!
今天你还归,在匈奴中扬名,在汉皇族中功绩显赫,即使古代史书所记载的事迹,图画所绘的人物,怎能超过你!陵虽驽怯,令汉且贳陵罪,全其老母,使得奋大辱之积志,庶几乎曹柯之盟。我李陵虽然无能和胆怯,假如汉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过,不杀我的老母,使我能实现在奇耻大辱下积蓄已久的志愿,这就同曹沫在柯邑订盟可能差不多。
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!这是以前所一直不能忘记的!收族陵家,为世大戮,陵尚复何顾乎?逮捕杀戮我的全家,成为当世的奇耻大辱,我还再顾念什么呢?已矣!算了吧。令子卿知吾心耳!让你了解我的心罢了!异域之人,壹别长绝!我已成异国之人,这一别就永远隔绝了!”」」陵起舞,歌曰:李陵起舞,唱道:“「「径万里兮度沙幕,为君将兮奋匈奴。
走过万里行程啊穿过了沙漠,为君王带兵啊奋战匈奴。路穷绝兮矢刃摧,士众灭兮名已隤,老母已死,虽欲报恩将安归?归路断绝啊刀箭毁坏,兵士们全部死亡啊我的名声已败坏,老母已死,虽想报恩何处归!”陵泣下数行,因与武决。李陵的眼泪流下数行,于是同苏武永别。
单于召会〔召会:召集会见。〕武官属,前以降及物故〔前以降及物故: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死去的。以,同“已”。物故,死亡。〕,凡随武还者九人。单于召集苏武的部下,除了以前已经投降和死亡的,总共跟随苏武回来的有九人。武以始元六年〔以始元六年:在始元六年(前81)。
〕春至京师,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,拜为典属国,秩中二千石,赐钱二百万,公田二顷,宅一区。苏武于汉昭帝始元六年春回到长安,昭帝下令叫苏武带一份祭品去拜谒武帝的陵墓和祠庙,任命苏武做典属国,俸禄中二千石,赐钱二百万,官田二顷,住宅一处。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,赐帛各二百匹。
常惠、徐圣、赵终根都任命为皇帝的侍卫官,赐给丝绸各二百匹。其余六人,老归家,赐钱人十万,复终身。其余六人,年纪大了,回家,赐钱每人十万,终身免除徭役。常惠后至右将军,封列侯,自有传。常惠后来做到右将军,封为列侯,他自己也有传记。武留匈奴凡十九岁,始以强壮出,及还,须发尽白。
苏武被扣在匈奴共十九年,当初壮年出使,等到回来,胡须头发全都白了。武来归明年,上官桀、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、盖主谋反,武子男元与安有谋,坐死。苏武归汉第二年,上官桀、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、盖主谋反,苏武的儿子苏元因参与上官安的阴谋,而被处死。初桀、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,数疏光过失予燕王,令上书告之。
起初,上官桀、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,上官桀父子屡次把霍光的过失记下交给燕王,使燕王上书给皇帝,告发霍光。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,不降,还乃为典属国。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,不投降,回到汉廷后,只做典属国。大将军长史无功劳,为搜粟都尉,光颛权自恣。
而大将军属下的长史官并无功劳,却被提升为搜粟都尉,霍光专权放肆。及燕王等反诛,穷治党与,武素与桀、弘羊有旧,数为燕王所讼,子又在谋中,廷尉奏请逮捕武。等到燕王等人谋反,被杀,追查处治同谋的人,苏武一向与上官桀、桑弘羊有旧交,燕王又因苏武功高而官小数次上书,替他抱不平,他的儿子又参与了谋反,主管刑狱的官员上书请求逮捕苏武。
霍光寝其奏,免武官。霍光把刑狱官的奏章搁置起来,只免去了苏武的官职。数年,昭帝崩。过了几年,昭帝死了。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,赐爵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。苏武以从前任二千石官的身份,参与了谋立宣帝的计划,赐封爵位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。久之,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,奉使不辱命,先帝以为遗言。
过了很久,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说苏武通达熟悉朝章典故,出使不辱君命,昭帝遗言曾讲到苏武的这两点长处。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。宣帝召来苏武在宦者令的衙门听候宣召。数进见,复为右曹典属国。多次进见,又做了右曹典属国。以武著节老臣,令朝朔望,号称祭酒,甚优宠之。
因苏武是节操显著的老臣,只令他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两日入朝,尊称他为德高望重的“祭酒”,非常优宠他。武所得赏赐,尽以施予昆弟故人,家不余财。苏武把所得的赏赐,全部施送给弟弟苏贤和过去的邻里朋友,自己家中不留一点财物。皇后父平恩侯、帝舅平昌侯、乐昌侯、车骑将军韩增、丞相魏相、御史大夫丙吉,皆敬重武。
皇后的父亲平恩侯、宣帝的舅舅平昌侯和乐昌侯、车骑将军韩增、丞相魏相、御史大夫丙吉,都很敬重苏武。武年老,子前坐事死,上闵之。苏武年老了,他的儿子以前被处死,皇帝怜悯他。问左右:“问左右的人:“武在匈奴久,岂有子乎?”苏武在匈奴很久,有儿子吗?”武因平恩侯自白:“苏武通过平恩侯向宣帝陈述:“前发匈奴时,胡妇适产一子通国,有声问来,原因使者致金帛赎之。”以前在匈奴发配时,娶的匈奴妇人正好生了一个儿子,名字叫通国,有消息传来,想通过汉使者送去金银、丝绸,把男孩赎回来。”上许焉。
皇帝答应了。后通国随使者至,上以为郎。后来通国随汉使者回到了汉朝,皇帝让他做了郎官。又以武弟子为右曹。又让苏武弟弟的儿子做了右曹。武年八十余,神爵二年病卒。苏武活到八十多岁,汉宣帝神爵二年病亡。甘露三年,单于始入朝。宣帝甘露三年,单于开始入塞朝拜汉朝皇帝。
上思股肱之美,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,法其形貌,署其官爵、姓名。宣帝思念那些辅佐自己的大臣的美德,便令人把他们的形体相貌画在麒麟阁上,并注明他们各自的官职、爵位和姓名。唯霍光不名,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,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,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,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,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,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,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,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,次曰少府梁丘贺,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,次曰典属国苏武。
只有霍光不注名字,以示尊崇,称为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,以下依次为,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,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,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,丞相高平侯魏相,丞相博阳侯丙吉,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,宗正阳城侯刘德,少府梁丘贺,太子太傅萧望之,典属国苏武。皆有功德,知名当世,是以表而扬之,明著中兴辅佐,列于方叔、召虎、仲山甫焉。
这些人都功勋卓著品德高尚,为当世人所熟知,因此画名臣图来表彰他们,明确说明他们是汉宣帝中兴的辅佐之臣,可与辅佐周宣王中兴的名臣方叔、召虎、仲山甫媲美。凡十一人,皆有传。共十一人,在《汉书》中各有传记。自丞相黄霸、廷尉于定国、大司农朱邑、京兆尹张敞、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,皆以善终,著名宣帝之世,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,以此知其选矣。
从丞相黄霸、廷尉于定国、大司农朱邑、京兆尹张敞、右扶风尹翁归到名儒夏侯胜等,都能善始善终,扬名于宣帝之时,却不能列于名臣图中,由此可知辅佐之臣的选择标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