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注：选自《文选》卷三十七（上海古籍出版社年版）。原题作《陈情事表》，后简称为《陈情表》。陈，陈述。李密（—），一名虔，字令伯，犍为武阳（今四川彭山）人。曾仕蜀汉，晋朝建立后，晋武帝征召他任太子洗（xiǎn）马时，他写了这篇表。〕臣密言：臣李密陈言：臣以险衅〔险衅：艰难祸患，指命运不好。险，坎坷。衅，祸患。〕
，夙遭闵凶〔夙遭闵凶：小时候就遭遇不幸之事，指自己幼年父死母嫁。夙，早年。闵凶，忧患凶丧之事。〕。我因命运不好，很早就遭遇到了不幸。生孩六月，慈父见背〔见背：弃我而去，指尊长去世。〕；刚出生六个月，父亲就弃我而死去。行年〔行年：年岁，年龄。〕四岁，舅夺母志〔舅夺母志：舅父强行改变了母亲想守节的志向。这是母亲改嫁的委婉说法。。
〕我四岁的时候，舅父强迫母亲改变了守节的志向。祖母刘愍[愍：怜惜。]臣孤弱，躬亲抚养。我的祖母刘氏，怜悯我年幼丧父，便亲自抚养。臣少多疾病，九岁不行〔不行：不会走路。这里形容柔弱。〕，零丁〔零丁：孤独的样子。〕孤苦，至于成立〔成立：成人自立。。
〕臣小的时候经常生病，九岁时不能走路,孤独无靠，一直到成人自立。既无伯叔，终鲜〔鲜（xiǎn）：少。这里是“没有”的意思。〕兄弟，门衰祚薄〔门衰祚（zuò）薄：家门衰微，福分浅薄。祚，福分。〕，晚有儿息〔儿息：子嗣。〕。既没有叔叔伯伯，又缺少兄弟，门庭衰微、福分浅薄，很晚才有儿子。
外无期功强近之亲〔外无期（jī）功强（qiǎng）近之亲：在外没有什么近亲。外，指自己一房之外的亲族。古代以亲属关系的远近确定丧服和服丧的时间。期，穿一年孝服的亲族。功，穿大功服（九个月）小功服（五〕，内无应门〔应门：指守候和应接叩门。〕个月）的亲族。这都指关系比较近的亲属。强近，勉强算是亲近的。
五尺之僮〔五尺之僮：指儿童小孩子。〕，茕茕孑立〔茕（qióng）茕孑（jié）立：孤单无依靠地独自生活。茕茕，孤单的样子。孑，孤单。，形影相吊〔形影相吊：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。吊，安慰。〕〕。在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，在家里又没有照应门户的童仆，生活孤单没有依靠，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相互安慰。
而刘夙婴疾病〔夙婴疾病：早已疾病缠身。婴，缠绕。〕，常在床蓐〔蓐（rù）：草垫子。〕，臣侍汤药，未曾废离〔废离：停止侍奉而离开（祖母）。。〕但祖母刘氏又早被疾病缠绕，常年卧床不起，我侍奉她吃饭喝药，从来就没有离开她。逮奉圣朝〔逮奉圣朝：意思是到了晋朝建立。逮，及至。奉，承奉。圣朝，指晋朝。〕
，沐浴清化〔沐浴清化：。（自己）受到晋朝清明教化的润泽。沐浴，这里指承受恩泽。清化，清明的教化。〕到了晋朝建立，我蒙受着清明的政治教化。前太守臣逵〔前太守臣逵：从前太守名逵的（姓不详）。〕察〔察：经考察后予以推举。〕臣孝廉〔孝廉：汉代所；设荐举人才的一种科目，推举孝顺父母品行方正的人。晋时仍保留此制。〕
先前有名叫逵的太守，察举臣为孝廉。后刺史臣荣〔后刺史臣荣：后来刺史名荣的（姓不详）。刺史，州的最高行政长官，这里指益州刺史。〕举臣秀才〔秀才：汉代所设选拔人才的一种科目，推举优秀人才。晋时仍保留此制。与科举考试的“秀才”不同。〕。后来又有名叫荣的刺史推举臣为优秀人才。
臣以供养无主〔供养无主：供养祖母之事没有人来做。主，主事的人。〕，辞不赴命〔辞不赴命：辞谢而未接受任命。。〕臣因为供奉赡养祖母的事无人承担，辞谢不接受任命。诏书特下，拜臣郎中〔拜臣郎中：任命我为郎中。拜，授官。郎中，尚书省的属官。〕，寻蒙国恩，除〔除：授官。。
〕臣洗马〔洗马：即太子洗马，太子的侍从官。〕朝廷又特地下了诏书，任命我为郎中，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命，任命我为太子的侍从。猥〔猥（wěi）：谦辞，辱。〕以微贱，当侍东宫〔当侍东宫：承担侍奉太子的职务。东宫，指太子，太子居东宫。，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〔非臣陨首所能上报：〕（皇帝的恩遇）不是我用生命所能报答的。陨首，头落地，指不惜性命。〕。
我凭借卑微低贱的身份，担当侍奉太子的职务，这实在不是我杀身所能报答朝廷的。臣具以表闻〔具以表闻：，辞不就职。（把自己的苦衷）在奏表中一一呈报。闻，使上闻报告。〕我将以上苦衷上表报告，加以推辞不去就职。诏书切峻〔切峻：急切严厉。，责臣逋慢〔逋（bū）慢：有意拖延，怠慢上命。逋，逃避。慢，怠慢轻慢。〕
〕；但是诏书急切严峻，责备我怠慢不敬。郡县〔郡县：指郡县的官员。〕逼迫，催臣上道；郡县长官催促我立刻上路。州司〔州司：州官。〕临门，急于星火〔星火：流星。〕。州县的长官登门督促，比流星坠落还要急迫。臣欲奉诏奔驰，则刘病日笃〔日笃：一天比一天沉重。笃，病重。〕
，欲苟顺私情，则告诉不许〔告诉不许：向上申诉不被许可。告诉，申诉（苦衷）。〕。我很想奉旨为皇上奔走效劳，但祖母刘氏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，想要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，但报告申诉不被允许。臣之进退，实为狼狈〔狼狈：形容进退两难的窘状。〕。我是进退两难，十分狼狈。
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，凡在故老〔故老：元老，旧臣。〕，犹蒙矜育〔矜育：怜惜养育。矜，怜悯。〕，况臣孤苦，特为尤甚。我想晋朝是用孝道来治理天下的，凡是年老而德高的旧臣，尚且还受到怜悯养育，况且我孤单凄苦的程度更为严重呢。且臣少仕伪朝〔少仕伪朝：年轻时做伪朝的官。伪朝，非正统的朝廷或非法政府，指蜀汉。〕
，历职郎署〔郎署：郎官的衙署。李密在蜀汉曾任郎中和尚书郎。，本图宦达〔本图宦达：本来就希图官职显达。〕，不矜名节〔不矜〕名节：并不想顾惜名誉与节操。矜，看重推崇。名节，名誉与节操。〕。况且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蜀汉的官，担任过郎官职务，本来就希望做官显达，并不顾惜名声节操。
今臣亡国贱俘，至微至陋，过蒙拔擢〔过蒙拔擢（zhuó），宠命〔宠命：：过分地受到提拔。拔擢，提拔擢升。〕加恩特赐的任命。对上司任命的敬辞。〕优渥〔优渥（wò）：优厚。〕，岂敢盘桓〔盘桓：犹疑不决的样子。〕，有所希冀〔希冀：这里指非分的愿望。〕
！现在我是一个低贱的亡国俘虏，十分卑微浅陋，受到过分提拔，恩宠优厚，怎敢犹豫不决而有非分的企求呢？但以刘日薄西山〔日薄西山：太阳快要落山。这里比喻人的寿命即将终了。薄，迫近。〕，气息奄奄〔奄奄：气息微弱将要断气的样子。，人命危浅〔危浅：垂危。
〕〕，朝不虑夕〔朝不虑夕：早晨不能想到晚上怎样。意思是随〕。时都可能离世。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寿命即将终了，气息微弱，生命垂危，早上不能想到晚上怎样。臣无祖母，无以至今日，祖母无臣，无以终余年。我如果没有祖母，无法达到今天的地位，祖母如果没有我的照料，也无法度过她的余生。
母、孙二人，更相为命〔更相为命：相依为命。更相，相互。〕，是以区区〔区区：自己的私情。〕不能废远〔废远：停止奉养而远离（祖母）。。〕祖孙二人，互相依靠而维持生命，因此我不能废止侍养祖母而远离。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今年九十有六，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也。
我现在的年龄四十四岁了，祖母现在的年龄九十六岁了，这样看来我在陛下面前尽忠尽节的日子还很长，而在祖母刘氏面前尽孝尽心的日子很短。乌鸟〔乌鸟：乌鸦。传说乌鸦能反哺其母，常比喻孝亲之人。〕私情，愿乞终养〔愿乞终养：希望求得奉养祖母以终其天年。〕。
我怀着乌鸦反哺的私情，乞求能够准许我完成对祖母养老送终的心愿。臣之辛苦〔辛苦：辛酸悲苦。，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〔二州牧伯：指太守逵与刺史荣。二州，指梁州和益〕州。牧伯，称州郡长官。，皇天后土实所共鉴〔皇天后〕所见明知〔所见明知：明明白白知道的。见，表被动。〕
。土实所共鉴：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清楚楚的。鉴，照察审辨。〕我的辛酸苦楚，并不仅仅是蜀地的百姓及益州、梁州的长官所能明白知晓的，天地神明，实在也都能明察。愿陛下矜愍〔矜愍：怜恤。〕，听〔听：任从。这里指应许。〕愚诚〔愚诚：谦辞，指自己的诚意衷情。〕臣微志，庶刘侥幸，保卒余年〔庶刘侥幸，保卒余年：意思是，希望刘氏能幸运地（蒙您恩典），（得以）终其余年。庶，希望。。
〕希望陛下能怜悯我的诚心，满足我微不足道的心愿，使祖母刘氏能够侥幸地保全她的余生。臣生当陨首，死当结草〔死当结草：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记载，晋大夫魏武子临死时，嘱咐他儿子魏颗把自己的爱妾杀了殉葬。魏颗没有照办而把她嫁了出去。后来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，看见一个老人结草，把杜回绊倒，。
因此擒获杜回。魏颗夜间梦见这个老人，自称是那个再嫁之妾的父亲，特来报恩。后世用“结草”代指报恩。〕我活着应当杀身报效朝廷，死了也要结草衔环来报答陛下的恩情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〔犬马怖惧之情：这是臣子谦卑的话，用犬马自比。〕，谨拜表〔拜表：上表章。
〕以闻。我怀着像犬马一样不胜恐惧的心情，恭敬地呈上此表来使陛下知道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