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映卿卿如晤：意映爱妻如见：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！我现在用这封信跟你永别了！吾作此书时，尚是世中一人；我写这封信的时候，还是世上的一个人。汝看此书时，吾已成为阴间一鬼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已经成为阴间的一个鬼。吾作此书，泪珠和笔墨齐下，不能竟书而欲搁笔。
我写这封信时，泪珠和笔墨一起洒落下来，不忍写完而想搁笔。又恐汝不察吾衷，谓吾忍舍汝而死，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，故遂忍悲为汝言之。又担心你不能体察我的衷情，以为我忍心抛弃你而去死，以为我不了解你是多么希望我活下去，所以就强忍着悲痛给你写下去。
吾至爱汝！我极其爱你。即此爱汝一念，使吾勇于就死也！就是这爱你的念头，使我勇敢地走向死亡啊。吾自遇汝以来，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，然遍地腥云，满街狼犬，称心快意，几家能彀？我自从遇到你以来，常常希望普天下的“有情人”都能够结成恩爱夫妻，然而遍地是腥血、满街是狼犬，有几家能够称心快意地过日子呢？
司马青衫，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。人民的灾难使我和白居易那样泪湿青衫，我不能学古代圣人那样忘情。语云，仁者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古语说，有仁爱心肠的人“尊敬我家里的长辈，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家里的长辈，爱护我家里的儿女，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家里的儿女”。
吾充吾爱汝之心，助天下人爱其所爱，所以敢先汝而死，不顾汝也。我扩充一片爱你的心，去帮助天下人也能爱自己所爱的人，所以我果敢决定在你死以前先死，只好忍心丢下你而不顾了。汝体吾此心，于啼泣之余，亦以天下人为念，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，为天下人谋永福也。
你要体谅我的一片苦心，在哭泣之余，也从全国人民的幸福着想，一定会乐于牺牲我和你个人的幸福，去为全国同胞谋求永久的幸福。汝其勿悲。你不要悲伤啊！汝忆否？你记得吗？四五年前某夕，吾尝语曰：“四五年前某个晚上，我曾经告诉你说：“与使吾先死也，无宁汝先吾而死。”与其使我先死，不如你比我先死。”汝初闻言而怒，后经吾婉解，虽不谓吾言为是，而亦无辞相答。
你开始听了发怒，后来经过我委婉的解释，你虽然不认为我的话是对的，但也无言回答我。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，必不能禁失吾之悲，吾先死留苦与汝，吾心不忍，故宁请汝先死，吾担悲也。我的意思原是说凭你的纤弱，一定经受不住失掉我的悲痛，我先死把痛苦留给你，我是不忍心的，所以宁愿让你先死，我来担当一切苦难与悲痛。
嗟夫，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！唉，哪里料到我终于死在你之前呢？吾真真不能忘汝也！我确确实实不能忘记你啊！回忆后街之屋，入门穿廊，过前后厅，又三四折有小厅，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棲之所。回忆后街上的家宅，进门，穿过长廊，经过前厅、后厅，再拐三四个弯，有个小厅，厅旁有个房间，就是我们夫妻住的地方。
初婚三四个月，适冬之望日前后，窗外疏梅筛月影，依稀掩映，吾与汝並肩携手，低低切切，何事不语，何情不诉！新婚后的三、四个月，恰巧是冬天，一个望日前后，窗外月光透过稀疏的梅枝，照射下来，就好像从筛于的孔眼里漏出一样，月色和梅影迷朦相映，我跟你肩并肩，手拉手，轻声细语，何事不谈，何情不诉？
及今思之，空余泪痕！现在想起来，只留下满面泪痕。又回忆六七年前，吾之逃家复归也，汝泣告我：“又回想起六、七年前，我离家归来，你哭着对我说：“望今后有远行，必以告妾，妾愿随君行。”希望你今后如有远行，一定事先告诉我，我愿意跟随你一起去。”吾亦既许汝矣。
我也答应了你。前十余日回家，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，及与汝相对，又不能启口；前十几天我回到家中，就想乘便把这次行动的事告诉你，等到跟你相对时，又忍张口。且以汝之有身也，更恐不胜悲，故惟日日呼酒买醉。而且因为你已经怀孕，更加担心你经受不住悲痛，所以只有天天喝酒以求醉。
嗟夫！唉！当时余心之悲，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。时我内心的悲痛，是不能用笔墨来形容的。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。我确实是希望跟你共同生活到老。第以今日事势观之，天灾可以死，盗贼可以死，瓜分之日可以死，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，吾辈处今日之中国，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！
但拿今天的形势看来，天灾能够造成死亡，盗贼能够造成死亡，国家被列强瓜分那天起能够造成死亡，贪官污吏虐待平民百姓能够造成死亡，我们这代人身处今天的中国，国内每个地方，每时每刻，都可能造成死亡。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，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，吾能之乎！
到那个时候使我眼睁睁看你死，或者让你眼睁睁看我死，我能这样做么？抑汝能之乎！还是你能这样做么？即可不死，而离散不相见，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，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，则较死为苦也。即使能够不死，而我们夫妻离散不能相会，白白地使两人望眼欲穿，化骨为石，试问，自古以来有几对夫妻离散而又重新团聚，生离是比死别更为痛苦的。
将奈之何？该怎么办呢？今日吾与汝幸双健；今天我跟你有幸健在。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，与不愿离而离者，不可数计；全国人民中不当死而死、不愿分离而被迫分离的，多得不能用数字来计算。钟情如我辈者，能忍之乎？像我们这样感情浓挚的人，能忍看这种惨状吗？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！
这就是我断然干脆地为革命而死、舍你不顾的原因。吾今死无余憾，国事成不成，自有同志者在。我现在为革命死毫无遗恨，国家大事成与不成自有同志们在。依新已五岁，转眼成人，汝其善抚之，使之肖我。依新现已五岁，转眼就要成人，你可要好好抚育他，使他像我一样也以天下国家为念。
汝腹中之物，吾疑其女也，女必像汝，吾心甚慰；你腹中怀着的孩子，我猜是个女孩，女孩一定像你，（如果那样）我的内心感到非常宽慰。或又是男，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，则我死后，尚有二意洞在也，甚幸甚幸！或许又是个男孩，那么也要教育他，以父亲的志向为志向，那么，我死了以后还有两个林觉民呢，幸运极了，幸运极了！
吾家后日当甚贫，贫无所苦，清静过日而已。我家以后的生活肯定非常贫困，贫困不要紧，清静些过日子罢了。吾今与汝无言矣。我现在跟你再没有什么话说了。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，当哭相和也。我在九泉之下远远地听到你的哭声，应当也用哭声相应和。吾平日不信有鬼，今则又望其真有。
我平时不相信有鬼，现在却又希望它真有。今是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，吾亦望其言是实，则吾之死，吾灵尚依依旁汝也，汝不必以无侣悲。现在又有人说心电感应有道，我也希望这话是真的，那么我死了，我的灵魂还能依依不舍地伴着你，你不必因为失去伴侣而悲伤了。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，是吾不是处；
我平素不曾把我的志向告诉你，这是我的不对的地方；然语之，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。可是告诉你，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忧。吾牺牲百死而不辞，而使汝担忧，的的非吾所忍。我为国牺牲，死一百次也不推辞，可是让你担忧，的确不是我能忍受的。吾爱汝至，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。
我爱你到了极点，所以替你打算的事情只怕不周全。汝幸而偶我，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！你有幸嫁给了我，可又如此不幸生在今天的中国！吾幸而得汝，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！我有幸娶到你，可又如此不幸生在今天的中国！卒不忍独善其身。我终究不忍心只顾全自己。
嗟夫！唉！巾短情长，所未尽者，尚有万千，汝可以模拟得之。方巾短小情义深长，没有写完的心里话，还有成千上万，你可以凭此书领会没写完的话。吾今不能见汝矣！我现在不能见到你了。汝不能舍吾，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？你又不能忘掉我，大概你会在梦中见到我吧。
一恸。写到这里太悲痛了！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，意洞手书。辛未年三月二十六日深夜四更，意洞亲笔。家中诸母皆通文，有不解处，望请其指教，当尽吾意为幸。家中各位伯母、叔母都通晓文字，有不理解的地方，希望请她们指教，一定要完全理解我的意思，这是我最后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