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注：选自《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》卷四（上海古籍出版社年版）。促织，蟋蟀的别名。〕宣德〔宣德：明宣宗朱瞻基年号（1426—1435）。〕间，宫中尚[尚：崇尚，喜好。]促织之戏〔促织之戏：斗蟋蟀的游戏。，岁征[征：征收。]民间。〕明朝宣德年间，皇室里盛行斗蟋蟀的赌博，每年都要向民间征收。
此物故非西〔西：这里指陕西。〕产；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出产的。有华阴令〔华阴令：华阴县县令。华阴县，明代属西安府，治所在今陕西华阴。〕欲媚上官，以一头进[进：进，因责常供。奉。]，试使斗而才〔才：有才能。这里指勇猛善斗。〕有个华阴县的县官，想巴结上司，把一只蟋蟀献上去，上司试着让它斗了一下，显出了勇敢善斗的才能，上级于是责令他经常供应。
令以责[责：责令。]之里正[里正：里长。里，古代基层行政组织。]。县官又把供应的差事派给各乡的公差。市中游侠儿〔游侠儿：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。〕得佳者笼养之，昂其直〔昂其直：抬高它的价钱。〕，居为奇货〔居为奇货：储存起来，当作稀奇的货物（等待高价）。居，囤积储存。〕
。于是市上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，捉到好的蟋蟀就用竹笼装着喂养它，抬高它的价格，储存起来，当作珍奇的货物一样等待高价出售。里胥〔里胥：管理乡里事务的小吏。胥，官府的小吏。〕猾黠，假此科敛丁口〔假此科敛丁口：借此向百姓摊派（进贡蟋蟀的）有关费用。假，凭借利用。科敛，摊派征收。丁口，即人口。成年男子称丁，女子及未满十六岁男子称口。，每责一头，辄倾数家之产。
〕乡里的差役们狡猾刁诈，借这个机会向老百姓摊派费用，每摊派一只蟋蟀，就常常使好几户人家破产。邑有成名者，操童子业〔操童子业：意思是，正在读书，准备考秀才。操，从事。童子，童生。科举时代，〕，久不售[售：卖出。这里指考取秀才。]。还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，不论年纪大小，都称为“童生”。
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，是个念书人，长期没有考中秀才。为人迂讷〔迂讷（nè）：迂拙而又不善于言辞。〕，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，百计营谋不能脱。为人拘谨，不善说话，就被刁诈的小吏报到县里，叫他担任里正的差事。不终岁，薄产累尽〔薄产累尽：微薄的家产逐渐耗尽。累，积累。〕
。他想尽方法还是摆脱不掉（任里正这差事），不到一年，微薄的家产都受牵累赔光了。会征促织，成不敢敛户口，而又无所赔偿，忧闷欲死。正好又碰上征收蟋蟀，成名不敢勒索老百姓，但又没有抵偿的钱，忧愁苦闷，想要寻死。妻曰：“他妻子说：“死何裨益？死有什么益处呢？
不如自行搜觅，冀有万一之得。”不如自己去寻找，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捉到一只。”成然之。成名认为这些话很对。早出暮归，提竹筒铜丝笼，于败堵〔败堵：残破的墙垣。〕丛草处，探石发穴，靡计不施，迄无济〔靡计不施，。迄无济：什么办法都用上了，最终也没有成功。靡，无。迄，最终。济，成功。〕
就早出晚归，提着竹筒丝笼，在破墙脚下，荒草丛里，挖石头，掏大洞，各种办法都用尽了，最终没有成功。即捕得三两头，又劣弱不中于款〔款：规格。。〕即使捉到二、三只，也是又弱又小，款式上不符合。宰严限追比〔宰严限追比：县令严定期限，按期查验追逼。追比，旧时地方官限期交税交差等，过期以杖责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。，旬余，杖至百，两股间脓血流离〔流离：形容液体湿淋淋地往下滴的样子。〕
〕，并虫亦不能行[行：做，从事。]捉矣。县官定了限期，严厉追逼，成名在十几天中被打了上百板子，两条腿脓血淋漓，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。转侧床头，惟思自尽。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自杀。时村中来一驼背巫，能以神卜〔能以神卜：能够凭借神力占卜。〕。这时，村里来了个驼背巫婆，（她）能借鬼神预卜凶吉。
成妻具资诣问〔具资诣问：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。具，准备。诣，到前往。〕。成名的妻子准备了礼钱去求神。见红女白婆〔红女白婆：红装的少女，白发的老婆婆。#0〕，填塞门户。只见红颜的少女和白发的老婆婆挤满门口。入其舍，则密室垂帘，帘外设香几。成名的妻子走进巫婆的屋里，只看见暗室拉着帘子，帘外摆着香案。
问者爇香〔爇（ruò）香：点燃香。〕于鼎，再拜。求神的人在香炉上上香，拜了两次。巫从旁望空代祝〔祝：祷告。，唇吻翕辟〔翕（xī）辟：开合。翕，合。辟，开。〕〕，不知何词。巫婆在旁边望着空中替他们祷告，嘴唇一张一合，不知在说些什么。各各竦立〔竦（sǒng）立：恭敬地站着。
〕以听。大家都肃敬地站着听。少间，帘内掷一纸出，即道人意中事，无毫发爽〔无毫发爽：没有丝毫差失。〕。一会儿，室内丢一张纸条出来，那上面就写着求神的人心中所想问的事情，没有丝毫差错。成妻纳钱案上，焚拜如前人。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上，像前边的人一样烧香跪拜。
食顷〔食顷：一顿饭的工夫，形容时间很短。，帘动，片纸抛落。〕约一顿饭的工夫，帘子动了，一片纸抛落下来了。拾视之，非字而画：拾起一看，并不是字，而是一幅画。中绘殿阁，类兰若〔兰若（rě）；：寺庙，梵语“阿兰若”的省称。〕当中绘着殿阁，就像寺院一样；
后小山下，怪石乱卧，针针丛棘，青麻头〔青麻头：蟋蟀品名。下文的“蝴蝶”“螳螂”“油利挞”“青丝额”，也都是上品蟋蟀的名称。〕伏焉；（殿阁）后面的山脚下，横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，长着一丛丛荆棘，一只青麻头蟋蟀伏在那里；旁一蟆，若将跃舞。旁边有一只癞蛤蟆，就好像要跳起来的样子。
展玩不可晓。她展开看了一阵，不懂什么意思。然睹促织，隐中胸怀。但是看到上面画着蟋蟀，正跟自己的心事暗合。折藏之，归以示成。就把纸片折叠好装起来，回家后交给成名看。成反复自念，得无〔得无：莫非。〕教我猎虫所耶？成名反复思索，恐怕是指给我捉蟋蟀的地方吧？
细瞻景状，与村东大佛阁逼似〔逼似：非常相似。逼，非常。〕。细看图上面的景物，和村东的大佛阁很相像。乃强起扶杖，执图诣寺后，有古陵蔚起。于是他就忍痛爬起来，扶着杖，拿着图来到寺庙的后面，（看到）有一座古坟高高隆起。循陵而走，见蹲石鳞鳞〔蹲石鳞鳞：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。〕，俨然类画。
成名沿着古坟向前跑，只见一块块石头，好像鱼鳞似的排列着，真像画中的一样。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，似寻针芥。他于是在野草中一面侧耳细听一面慢走，好像在找一根针和一株小草似的；而心目耳力俱穷，绝无踪响。然而心力、视力、听力都用尽了，结果还是一点蟋蟀的踪迹响声都没有。
冥搜〔冥搜：尽力搜索。〕未已，一癞头蟆猝然跃去。他正用心探索着，突然一只癞蛤蟆跳过去了。成益愕，急逐趁〔趁：追逐。〕之，蟆入草间。成名更加惊奇了，急忙去追它，癞蛤蟆（已经）跳入草中。蹑迹披求〔蹑迹披求：跟随（蛤蟆的）踪迹，拨开（丛草）寻求。蹑，追随。〕
，见有虫伏棘根。他便跟着癞蛤蟆的踪迹，分开丛草去寻找，只见一只蟋蟀趴在棘根下面。遽扑之，入石穴中。他急忙扑过去捉它，蟋蟀跳进了石洞。掭〔掭（tiàn）：轻轻拨动。〕以尖草，不出；他用细草撩拨，蟋蟀不出来；以筒水灌之，始出，状极俊健。又用竹筒取水灌进石洞里，蟋蟀才出来，形状极其俊美健壮。
逐而得之。他便追赶着抓住了它。审视，巨身修尾，青项金翅。仔细一看，只见蟋蟀个儿大，尾巴长，青色的脖项，金黄色的翅膀。大喜，笼归，举家庆贺，虽连城拱璧不啻也〔虽连城拱璧不啻（chì）也：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。拱璧，大璧，指极为珍贵的东西。不啻，比不上。
〕。成名特别高兴，用笼子装上提回家，全家庆贺，把它看得比价值连城的宝玉还珍贵。上于盆而养之，蟹白栗黄〔蟹白栗黄：蟹肉和栗实，指蟋蟀吃的精饲料。〕，备极护爱，留待限期，以塞[塞：充抵。]官责。装在盆子里并且用蟹肉栗子粉喂它，爱护得周到极了，只等到了期限，拿它送到县里去缴差。
成有子九岁，窥父不在，窃发[发：打开。]盆。成名有个儿子，年九岁，看到爸爸不在（家），偷偷打开盆子来看。虫跃掷径出，迅不可捉。蟋蟀一下子跳出来了，快得来不及捕捉。及扑入手，已股落腹裂，斯须〔斯须：一会儿。〕就毙。等抓到手后，（蟋蟀）的腿已掉了，肚子也破了，一会儿就死了。
儿惧，啼告母。孩子害怕了，就哭着告诉妈妈。母闻之，面色灰死，大惊曰：“妈妈听了，（吓得）面色灰白，大惊说：“业根〔业根：祸种，惹祸的东西。业，恶业，造成恶果的言语行为等。〕，死期至矣！祸根，你的死期到了！而翁〔而翁：你父亲。而，你。〕归，自与汝覆算[覆算：追究。覆，审核。算，算账。]耳！”你爸爸回来，自然会跟你算帐！”儿涕而去。
孩子哭着跑了。未几，成归，闻妻言，如被〔被：覆盖。〕冰雪。不多时，成名回来了，听了妻子的话，全身好像盖上冰雪一样。怒索儿，儿渺然不知所往。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，儿子无影无踪不知到哪里去了。既而得其尸于井，因而化怒为悲，抢呼欲绝〔抢（qiāng）呼欲绝：头撞地，口呼天，几乎要绝命，形容十分悲痛。。
〕后来在井里找到他的尸体，于是怒气立刻化为悲痛，呼天喊地，悲痛欲绝。夫妻向隅〔向隅：面对着墙角（哭泣）。〕，茅舍无烟，相对默然，不复聊赖〔不复聊赖：不再有所指望。意思是因绝望而精神郁闷。聊赖，依赖指望。〕。夫妻二人对着墙角流泪哭泣，茅屋里没有炊烟，面对面坐着不说一句话，再也没有了依靠。
日将暮，取儿藁葬〔藁（gǎo）葬：用草席裹着尸体埋葬。〕。直到傍晚时，才拿上草席准备把孩子埋葬。近抚之，气息惙然〔惙（chuò）然：气息微弱的样子。〕。夫妻走近一摸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。喜置榻上，半夜复苏。他们高兴地把他放在床上，半夜里孩子又苏醒过来。
夫妻心稍慰，但儿神气痴木，奄奄思睡。夫妻二人心里稍稍宽慰一些，但是孩子神气呆呆的，气息微弱，只想睡觉。成顾蟋蟀笼虚，则气断声吞〔气断声吞：出不来气，说不出话，形容极度悲伤。〕，亦不复以儿为念，自昏达曙，目不交睫〔交睫：上下睫毛相交，指睡觉。。
〕成名回头看到蟋蟀笼空着，就急得气也吐不出，话也说不上来，也不再把儿子放在心上了，从晚上到天明，连眼睛也没合一下。东曦既驾〔东曦既驾：太阳已经升起。东曦，指日神东君。曦，日光。既驾，已经乘车出来。古代传说，日神乘着六龙驾驭的车。，僵卧长愁。〕
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他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发愁。忽闻门外虫鸣，惊起觇视〔觇（chān）视：窥视，探看。〕，虫宛然尚在。他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的叫声，吃惊地起来细看时，那只蟋蟀仿佛还在。喜而捕之，一鸣辄跃去，行且速。他高兴得动手捉它，那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，跳得非常快。
覆之以掌，虚若无物；他用手掌去罩住它，手心空荡荡地好像没有什么东西；手裁〔裁：同“才”。〕举，则又超忽〔超忽：形容跳得轻快而高。〕而跃。手刚举起，却又远远地跳开了。急趋之，折过墙隅，迷其所在。成名急忙追它，转过墙角，又不知它的去向了。徘徊四顾，见虫伏壁上。
他东张西望，四下寻找，才看见蟋蟀趴在墙壁上。审谛之〔审谛之：仔细地看它。谛，细察。，短小，黑赤色，顿非前物。〕成名仔细看它，个儿短小，黑红色，立刻觉得它不像先前那只。成以其小，劣之。成名因它个儿小，看不上它。惟彷徨瞻顾，寻所逐者。（成名）仍不住地来回寻找，找他所追捕的那只。
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，视之，形若土狗〔土狗：蝼蛄的别名。〕，梅花翅，方首，长胫〔胫：腿。〕，意似良。（这时）墙壁上的那只小蟋蟀，忽然跳到他的衣袖里去了，再仔细看它，形状像蝼蛄，梅花翅膀，方头长腿，觉得好像还不错。喜而收之。他高兴地收养了它。将献公堂，惴惴恐不当意，思试之斗以觇之。
准备献给官府，但是心里还很不踏实，怕不合县官的心意，他想先试着让它斗一下，看它怎么样。村中少年好事者，驯养一虫，自名“蟹壳青”，日与子弟角〔日与子弟角（jué）：天天和其他年轻人斗蟋蟀。子弟，年轻人。，无不胜。〕村里一个喜欢多事的年轻人，养着一只蟋蟀，自己给它取名叫“蟹壳青”，（他）每日跟其他少年斗（蟋蟀）没有一次不胜的。
欲居之以为利，而高其直，亦无售者〔售者：这里指买主。〕。他想留着它居为奇货来牟取暴利，便抬高价格，但是也没有人买。径造庐〔造庐：到家。造，到。〕访成，视成所蓄，掩口胡卢〔胡卢：从喉咙发出的笑声，这里有轻蔑的意味。〕而笑。（有一天）少年直接上门来找成名，看到成名所养的蟋蟀，只是掩着口笑。
因出己虫，纳比笼〔比笼：用以盛放准备打斗的蟋蟀的容器。〕中。接着取出自己的蟋蟀，放进比试的笼子里。成视之，庞然修伟，自增惭怍，不敢与较。成名一看对方那只蟋蟀又长又大，自己越发羞愧，不敢拿自己的小蟋蟀跟少年的“蟹壳青”较量。少年固强之〔固强之：意思是，坚持要较量较量。固，坚持一定。强，强迫迫使。〕
。少年坚持要斗。顾[顾：但。]念蓄劣物终无所用，不如拼博一笑，因合纳斗盆。但成名心想养着这样低劣的东西，终究没有什么用处，不如让它斗一斗，换得一笑了事，因而把两个蟋蟀放在一个斗盆里。小虫伏不动，蠢若木鸡〔蠢若木鸡：形容神貌呆笨。《庄子·达生》说，养斗鸡的，要把斗鸡训练得镇静沉着，仿佛是木头雕的，才能够不动声色，战胜别的斗鸡。
〕。小蟋蟀趴着不动，呆呆地象个木鸡。少年又大笑。少年又大笑。试以猪鬣毛〔猪鬣（liè）毛：猪颈项上稍长的毛，质硬而粗。〕撩拨虫须，仍不动。（接着）试着用猪鬣撩拨小蟋蟀的触须，小蟋蟀仍然不动。少年又笑。少年又大笑了。屡撩之，虫暴怒，直奔，遂相腾击〔腾击：跳起来攻击。〕
，振奋作声。撩拨了它好几次，小蟋蟀突然大怒，直往前冲，于是互相斗起来，腾身举足，彼此相扑，振翅叫唤。俄见小虫跃起，张尾伸须，直龁敌领〔直龁（hé）敌领：直接咬住敌方的脖子。龁，咬。领，脖子。〕。一会儿，只见小蟋蟀跳起来，张开尾，竖起须，一口直咬着对方的脖颈。
少年大骇，急解令休止。少年大惊，急忙分开，使它们停止扑斗。虫翘然矜鸣〔翘然矜鸣：鼓起翅膀得意地叫。翘，举。矜，得意骄傲。〕，似报主知。小蟋蟀抬着头振起翅膀得意地鸣叫着，好像给主人报捷一样。成大喜。成名大喜。方共瞻玩，一鸡瞥来〔瞥来：突然而来。瞥，突然倏然。〕
，径进以啄。（两人正在观赏）突然来了一只鸡，直向小蟋蟀啄去。成骇立愕呼，幸啄不中，虫跃去尺有咫〔尺有咫（zhǐ）：一尺多。咫，八寸。〕。成名吓得（站在那里）惊叫起来，幸喜没有啄中，小蟋蟀一跳有一尺多远。鸡健进，逐逼之，虫已在爪下矣。鸡又大步地追逼过去，小蟋蟀已被压在鸡爪下了。
成仓猝莫知所救，顿足失色。成名吓得惊慌失措，不知怎么救它，急得直跺脚，脸色都变了。旋见鸡伸颈摆扑，临视，则虫集冠上〔虫集冠上：蟋蟀停落在鸡冠上。集，止。〕，力叮不释。忽然又见鸡伸长脖子扭摆着头，到跟前仔细一看，原来小蟋蟀已蹲在鸡冠上用力叮着不放。
成益惊喜，掇置笼中。成名越发惊喜，捉下放在笼中。翼日〔翼日：次日。翼，同“翌”。〕进宰，宰见其小，怒诃成。第二天，成名把蟋蟀献给县官，县官见它小，怒斥成名。成述其异，宰不信。成名讲述了这只蟋蟀的奇特本领，县官不信。试与他虫斗，虫尽靡。试着和别的蟋蟀搏斗，所有的都被斗败了。
又试之鸡，果如成言。又试着和鸡斗，果然和成名所说的一样。乃赏成，献诸抚军[抚军：即巡抚，总管一省民政和军政的高级官员。]。于是就奖赏了成名，把蟋蟀献给了巡抚。抚军大悦，以金笼进上，细疏〔细疏：在公文上详细地分条陈述。〕其能。巡抚特别喜欢，用金笼装着献给皇帝，并且上了奏本，仔细地叙述了它的本领。
既入宫中，举天下所贡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，莫出其右者。到了宫里后，凡是全国贡献的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及各种稀有的蟋蟀，都与（小蟋蟀）斗过了，没有一只能占它的上风。每闻琴瑟之声，则应节而舞。它每逢听到琴瑟的声音，都能按照节拍跳舞。
益奇之。（大家）越发觉得出奇。上大嘉悦，诏赐抚臣名马衣缎。皇帝更加喜欢，便下诏赏给巡抚好马和锦缎。抚军不忘所自〔所自：由来，来源。〕，无何，宰以卓异〔卓异：（才能）优异。这是考核官吏政绩的评语。〕闻[闻：上报。]。巡抚不忘记好处是从哪来的，不久，县官也以才能卓越而闻名了。
宰悦，免成役。县官一高兴，就免了成名的差役。又嘱学使〔学使：即提学，负责一省学校事务，主持岁考科考两试的官员。〕俾入邑庠〔俾入邑庠：使（他）进入县学，即取中秀才。俾，使。。〕又嘱咐主考官，让成名中了秀才。后岁余，成子精神复旧，自言身化促织，轻捷善斗，今始苏耳。
过了一年多，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了，他说他变成一只蟋蟀，轻快而善于搏斗，现在才苏醒过来。抚军亦厚赉〔赉（lài）：赠送，赏赐。〕成。巡抚也重赏了成名。不数年，田百顷〔百顷：和下文的“万椽”，楼阁万椽，牛羊蹄躈〔蹄躈（qiào）“各千计”等，都极言其多。〕：也作“蹄噭”，蹄为脚，躈为肛门，噭为口，计算牲畜数量时，以四蹄加一窍（肛门或口）为五，算一头牲畜。〕
各千计；不到几年，成名就有一百多顷田地，很多高楼殿阁，还有成百上千的牛羊；一出门，裘马过世家〔裘马过世家：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。〕焉。每次出门，身穿轻裘，骑上高头骏马，比世代做官的人家还阔气。异史氏〔异史氏：作者自称。〕曰：“我（蒲松龄）说：“天子偶用一物，未必不过此已忘；
皇帝偶尔使用一件东西，未必不是用过它就忘记了；而奉行者即为定例。然而下面执行的人却把它作为一成不变的惯例。加以官贪吏虐，民日贴妇〔贴妇：以妻子作为抵押品去借钱。贴，抵押。〕卖儿，更无休止。加上官吏贪婪暴虐，老百姓一年到头抵押妻子卖掉孩子，还是没完没了。
故天子一跬步，皆关民命，不可忽也。所以皇帝的一举一动，都关系着老百姓的性命，不可忽视啊！独是〔独是：唯独这个。，〕成氏子以蠹贫〔以蠹（dù）贫：因胥吏侵害而贫穷。蠹，蛀虫，这里比喻胥吏。〕以促织富，裘马扬扬〔扬扬：得意的样子。〕。只有成名这人因为官吏的侵害而贫穷，又因为进贡蟋蟀而致富，穿上名贵的皮衣，坐上豪华的车马，得意扬扬。
当其为里正，受扑责〔扑责：杖击的责罚。〕时，岂意其至此哉！当他充当里正，受到责打的时候，哪里想到他会有这种境遇呢！天将以酬长厚者，遂使抚臣、令尹〔令尹：县令府尹。这里是沿用古称。〕，并受促织恩荫〔恩荫：恩惠荫庇。〕。老天要用这酬报那些老实忠厚的人，就连巡抚、县官都受到蟋蟀的恩惠了。
闻之：听说：一人飞升，仙及鸡犬〔一人飞升，仙及鸡犬：晋葛洪《神仙传》记载：西汉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，飞升天上。。他剩下的仙药让鸡犬啄舐了，于是鸡犬也成了仙。比喻一个人发迹了，同他有关系的人都跟着得势。〕‘一人得道成仙，连鸡狗都可以上天。信夫！”’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