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[永和：东晋皇帝司马聃（晋穆帝）的年号，从公元—年共年。永和九年上巳节，王羲之与谢安，孙绰等人。举行禊礼，饮酒赋诗，事后将作品结为一集，由王羲之写了这篇序总述其事。]九年，岁在癸[癸：guǐ]丑，暮春[暮春：阴历三月。暮，晚。]之初，会[会：集会。]于会稽[会稽（kuàijī）：郡名，今浙江绍兴。]山阴[山阴：今绍兴越城区。]之兰亭，修禊事也[修禊（xì）事也：（为了做）禊礼这件事。古代习俗，于阴历三月上旬的巳日（魏以后定为三月三日），人们群聚于水滨嬉戏洗濯，以祓除不祥和求福。实际上这是古人的一种游春活动。]。
永和九年，时在癸丑之年，三月上旬，我们会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，为了做禊事。群贤[群贤：诸多贤士能人。指谢安等三十二位社会的名流。贤：形容词做名词。]毕至[毕至：全到。毕，全都。]，少长[少长：如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王徽之是少；谢安王羲之等是长。]咸[咸：都。]集。
众多贤才都汇聚到这里，年龄大的小的都聚集在这里。此地有崇山峻岭[崇山峻岭：高峻的山岭。]，茂林修竹[修竹：高高的竹子。修，高高的样子。]；兰亭这个地方有高峻的山峰，茂盛的树林，高高的竹子。又有清流激湍[激湍：流势很急的水。]，映带左右[映带左右：辉映点缀在亭子的周围。映带，映衬围绕。]，引以为流觞曲水[流觞（shāng）曲（qū）水：用漆制的酒杯盛酒，放入弯曲的水道中任其飘流，杯停在某人面前，某人就引杯饮酒。这是古人一种劝酒取乐的方式。流，使动用法。曲水，引水环曲为渠，以流酒杯。]，列坐其次[列坐其次：列坐在曲水之旁。列坐，排列而坐。次，旁边，水边。]。
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，辉映环绕在亭子的四周，我们引溪水作为流觞的曲水，排列坐在曲水旁边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[丝竹管弦之盛：演奏音乐的盛况。盛，盛大。]，一觞一咏[一觞一咏：喝着酒作着诗。]，亦足以畅叙幽情[幽情：幽深内藏的感情。]。虽然没有演奏音乐的盛况，但喝点酒，作点诗，也足够来畅快叙述幽深内藏的感情了。
是日也[是日也：这一天。]，天朗气清，惠风[惠风：和风。]和畅，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[品类之盛：万物的繁多。品类，指自然界的万物。]，所以[所以：用来。]游目骋[骋：使······奔驰。]怀，足以极[极：穷尽。]视听之娱，信[信：实在。]可乐也。
这一天，天气晴朗，空气清新，和风温暖，仰首观览到宇宙的浩大，俯看观察大地上众多的万物，用来舒展眼力，开阔胸怀，足够来极尽视听的欢娱，实在很快乐。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世[夫人之相与，俯仰一世：人与人相交往，很快便度过一生。夫，句首发语词，不译。相与，相处相交往。俯仰，表示时间的短暂[暂：短暂，一时。]。]，或取诸[取诸：取之于，从······中取得。]怀抱，悟言[悟言：面对面的交谈。悟，通“晤”，指心领神会的妙悟之言。]一室之内；
人与人相互交往，很快便度过一生，有的人在室内畅谈自己的胸怀抱负；或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[因寄所托，放浪形骸之外：就着自己所爱好的事物，寄托自己的情怀，不受约束，放纵无羁的生活。因，依随着。寄，寄托。所托，所爱好的事物。放浪，放纵无拘束。形骸，身体形体。]。
有的人就着自己所爱好的事物，寄托情怀，放纵无羁地生活。虽趣舍万殊[趣（qū）舍万殊：各有各的爱好。趣舍，即取舍，爱好。趣，通“取”。万殊，千差万别。]，静躁[静躁：安静与躁动。]不同，当其欣于所遇，暂[暂：短暂，一时。]得于己，快然自足[快然自足：感到高兴和满足。然，······的样子。]，不知老之将至[不知老之将至：（竟）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。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：“其为人也，发愤忘食，乐以忘忧，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
”一本有“曾”在句前。]。虽然各有各的爱好，安静与躁动各不相同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高兴时，一时感到自得，感到高兴和满足，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。及其所之既倦[所之既倦：（对于）所喜爱或得到的事物已经厌倦。之，往到达。]，情随事迁[情随事迁：感情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。迁，变化。]，感慨系之[感慨系之：感慨随着产生。系，附着。]矣。
等到对得到或喜爱的东西已经厌倦，感情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，感慨随之产生。向[向：过去以前。]之所欣，俯仰之间，已为陈迹[陈迹：旧迹。]，犹不能不以之兴怀[以之兴怀：因它而引起心中的感触。以，因。之，指“向之所欣……以为陈迹”。兴，发生引起。]。
过去所喜欢的东西，转瞬间，已经成为旧迹，尚且不能不因为它引发心中的感触。况修短随化[修短随化：寿命长短听凭造化。化，自然。]，终期[期：至，及。]于尽。况且寿命长短，听凭造化，最后归结于消灭。古人云：“古人说：“死生亦大矣[死生亦大矣：死生是一件大事啊。语出《庄子·德充符》。]。”死生毕竟是件大事啊。”岂不痛哉！
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？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[契：符契，古代的一种信物。在符契上刻上字，剖而为二，各执一半，作为凭证。]，未尝不临文嗟悼[临文嗟（jiē）悼：读古人文章时叹息哀伤。临，面对。]，不能喻[喻：明白。]之于怀。每当看到前人所发感慨的原因，其缘由像一张符契那样相和，总难免要在读前人文章时叹息哀伤，不能明白于心。
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[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：本来知道把死和生等同起来的说法是不真实的，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妄造的。固，本来当然。一，把……看作一样；齐，把……看作相等，都用作动词。虚诞，虚妄荒诞的话。殇，未成年死去的人。妄作，妄造胡说。一生死，齐彭殇，都是庄子的看法。
出自《齐物论》。]。本来知道把生死等同的说法是不真实的，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的说法是妄造的。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。后人看待今人，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。悲夫！可悲呀。故列叙时人[列叙时人：一个一个记下当时与会的人。]，录其所述[录其所述：录下他们作的诗。]，虽世殊事异，所以兴怀，其致一也[其致一也：人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。]。
所以一个一个记下当时与会的人，录下他们所作的诗篇，纵使时代变了，事情不同了，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原因，他们的思想情趣是一样的。后之览者[后之览者：后世的读者。]，亦将有感于斯文[斯文：这次集会的诗文。]。后世的读者，也将对这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