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注：选自《临川先生文集》卷七十三（《王安石全集》第册，复旦大学出版社年版）。司马谏议：指司马光（—），字君实，陕州夏县（今属山西）人，北宋政治家史学家。当时司马光任翰林学士，写信给王安石反对变法，本文是王安石的回信。〕某[某：草稿中用以代指本人名字。]启：鄙人王安石请启：昨日蒙教〔蒙教：承蒙您赐教（指来信）。〕，窃以为与君实游处〔游处（chǔ）：同游共处，交往。
〕相好之日久，而议事每〔每：常常。〕不合，所操之术〔所操之术：指所持的政治主张。操，持。术，方法主张。〕多异故也。昨天承蒙（您来信）指教，我私下认为与君实您交往相好的日子很久了，但是议论起政事来（意见）常常不一致，（这是因为我们）所持的政治主张和方法大多不同的缘故啊。
虽欲强聒，终必不蒙见察〔不蒙见察：不能被（您）理解。〕，故略上报〔故略上报：所以只简单地给您回信。司马光因反对新法，曾三次给王安石写信，其中第一封长达三千字。王安石收到信后曾写了一封短信回复，即此处说的“略上报”。，不复一一自辨〔辨：同“辩”〕。
，分辩。〕虽然想要（向您）硬啰嗦几句，（但）终究一定（是）不能蒙受（您）考虑（我的意见），所以（我）只是简单地给您写了封回信，不再一一为自己辩解了。重念〔重（chóng）念：又考虑到。〕蒙君实视遇〔视遇：看待，对待。〕厚，于反覆〔反覆：指书信往返。〕不宜卤莽，故今具道所以〔具道所以：详细地说出我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。〕，冀君实或见恕也。
再三考虑君实对我的重视厚遇，在书信往来上不应该粗疏草率，所以现在详细地说出我这样做的理由，希望您或许能够宽恕我吧。盖儒者所争，尤在于名实〔尤在于名实：特别在于名和实（是〔是：认为正确。〕否相符）。〕，名实已明，而天下之理得矣〔天下之理得矣：天下的根本道理就清楚了。〕。
有学问的读书人所争论的问题，特别注重于名义和实际（是否相符）,如果名义和实际的关系已经明确了，那么天下的大道理也就清晰了。今君实所以见教者，以为侵官、生事、征利、拒谏[侵官生事征利拒谏：这都是司马光信上指责的话。意思是，王安石变法，添设新官，侵夺原来官吏的职权；派人到各地推行新法，生事扰民；设法生财，与民争利；朝中有反对的意见，拒不接受。征，求。]，以致天下怨谤也。
现在君实您用来指教我的，是认为我（推行新法）侵夺了官吏们的职权，制造了事端，争夺了百姓的财利，拒绝接受不同的意见，因而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和诽谤。某则以谓〔以谓：以为，认为。〕受命于人主[人主，君主。]，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，以授之于有司〔受命于人主，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，以授之于有司：从皇帝那里接受命令，议订法令制度，又在朝廷上修正，把它交给负有专责的官吏（去执行）。，不为侵官；
〕我却认为，从皇帝那里接受命令，议订法令制度，又在朝廷上修正（决定），把它交给负有专责的官吏（去执行），（这）不能算是侵夺官权；举〔举：施行。〕先王之政，以兴利除弊，不为[不为：不是，不算。]生事；实行古代贤明君主的政策，用它来兴办（对天下）有利的事业、消除（种种）弊病，（这）不能算是制造事端；
为天下理财，不为征利；为天下治理整顿财政，（这）不能算是（与百姓）争夺财利；辟邪说，难壬人〔辟邪说，难（nàn）壬人：批驳不正确的言论，排斥巧辩的佞人。辟，批驳。难，排斥。壬人，善于巧言献媚不行正道的人。〕，不为拒谏。抨击不正确的言论，驳斥巧辩的坏人，（这）不能算是拒绝接受（他人的）规劝。
至于怨诽之多，则固前知其如此也。至于（社会上对我的）那么多怨恨和诽谤，那是我本来早就料到它会这样的。人习于苟且〔苟且：得过且过，没有长远打算。〕非一日，士大夫多以不恤〔恤：顾念，忧虑。〕国事、同俗自媚于众〔同俗自媚于众：附和世俗，向众人献媚讨好。〕为善，上乃欲变此，而某不量敌之众寡，欲出力助上以抗之，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〔汹汹然：形容声势盛大或凶猛。〕？
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、得过且过（已）不是一天（的事）了,士大夫们多数把不顾国家大事、附和世俗（的见解），向众人献媚讨好当做好事，（因而）皇上才要改变这种（不良）风气，那么我不去估量反对者的多少，想拿出（自己的）力量帮助皇上来抵制这股势力，（这样一来）那么那些人又为什么不（对我）大吵大闹呢？
盘庚之迁〔盘庚之迁：商王盘庚为了巩固统治躲避自然灾害，将国都迁到殷（今河南安阳）。〕，胥怨〔胥怨：相怨，指百姓对上位者的怨恨。〕者民也，非特〔非特：不仅。〕朝廷士大夫而已。盘庚迁都（的时候），连老百姓都抱怨啊，（并）不只是朝廷上的士大夫（加以反对）；
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[度（dù）：计划。]，度义而后动〔度（duó）义而后动：考虑到（事情）适宜就采取行动。义，适宜。〕，是〔是：认为正确。〕而不见可悔〔可悔：值得反悔的地方。〕故也。盘庚不因为有人怨恨的缘故就改变自己的计划,（这是他）考虑到（迁都）合理，然后坚决行动,认为对（就）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后悔的缘故啊。
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，未能助上大有为，以膏泽斯民〔膏泽斯民：施恩惠给人民。〕，则某知罪矣；如果君实您责备我是因为（我）在位任职很久，没能帮助皇上干一番大事业，使这些老百姓得到好处，那么我承认（自己是）有罪的；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〔不事事：不做事，无所作为。前一个“事”是动词，办（事）。〕，守前所为而已，则非某之所敢知。
如果说现在应该什么事都不去做，墨守前人的陈规旧法就是了，那就不是我敢领教的了。无由会晤，不任[不任，不胜。区区，小，用作自称的谦辞。：]区区向往之至〔无由会晤，不任区区向往。之至：没有缘由见面，内心不胜仰慕至极。这是古代书信的套语。〕没有机会（与您）见面，内心实在仰慕到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