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注:选自《樊川文集》卷一(《杜牧集系年校注》,中华书局年版)。阿房(ēpáng)宫,秦宫殿,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郊,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(前),到秦亡时尚未完工。本文写于唐敬宗宝历元年。杜牧在《上知己文章启》中说:“宝历大起宫室,广声色,故作《阿房宫赋》。
”〕六王毕〔六王毕:六国灭亡了。六王,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的国君,指六国。毕,完结,指为秦国所灭。〕,四海一[一:统一。],蜀山兀,阿房出〔蜀山兀,阿房出:蜀地的山秃了,阿房宫建成了。兀,光秃。这里形。容山上树木已被砍伐殆尽。出,出现,意思是建成。〕
六国的统治灭亡了,全国被秦国统一,川蜀之地的树木被砍尽,山光秃秃的,阿房宫建造出来了。覆压三百余里〔覆压三百余里:覆盖三百多里地。形容宫殿楼阁接连不断,占地极广。〕,隔离天日〔隔离天日:遮蔽天日。这是形容宫殿楼阁的高大。〕。它面积广大,覆压着三百多里地面,宫殿高耸,把天日都隔离了。
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〔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:(阿房宫)从骊山北边建起,折而向西,一直通到咸阳(古咸阳在骊山西北)。走,通达。〕。它从骊山向北建筑,再往西转弯,一直走向咸阳。二川溶溶〔二川溶溶:二川,指渭水和樊川。溶溶,河水盛大的样子,一说为缓缓流动的样子。〕
,流入宫墙。渭水、樊川浩浩荡荡的,流进宫墙里边。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;五步一座楼,十步一个阁。廊腰缦回〔廊腰缦(màn)回:走廊萦绕曲折。廊腰,连接高大建筑物的走廊,好像人的腰部,故称。缦,萦绕。回,曲折。,檐牙高啄〔檐牙高啄:檐牙高耸,如鸟仰首啄物。檐牙,屋檐翘出如牙齿的部分。
〕〕;走廊如绸带般萦回,牙齿般排列的飞檐像鸟嘴向高处啄着。各抱地势〔各抱地势:各随地形。这是说楼阁各随地势的高下走向而建。〕,钩心斗角〔钩心斗角:指宫室结构。的参差错落,精致工巧。钩心,指各种建筑物都与中心区相连。斗角,指屋角相对,好像兵戈相斗。〕
楼阁各依地势的高低倾斜而建筑,(低处的屋角)钩住(高处的)屋心,(并排相向的)屋角彼此相斗。盘盘焉,囷囷焉,蜂房水涡〔盘盘焉,囷(qūn)囷焉,蜂房水涡:回环曲折,像蜂房,像水涡(一样稠密层叠)。盘盘,盘旋的样子。囷囷,曲折回旋的样子。〕,矗不知其几千万落〔矗不知其几千万落:矗立着,不知它们有几千万座。。
〕盘结交错,曲折回旋,(远观鸟瞰,)建筑群如密集的蜂房,如旋转的水涡,高高地耸立着,不知道它有几千万座。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〔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:长桥卧在水上,没有云怎么出现了龙?这是形容长桥似龙。《周易·乾卦》有“云从龙”的话,所以人们认为有龙就应该有云。
〕?没有起云,为什么有龙,原来是一座长桥躺在水波上,不是雨过天晴,为什么出虹。复道〔复道:楼阁之间架在空中的通道。〕行空,不霁何虹?原来是天桥在空中行走。高低冥迷〔冥迷:分辨不清。,不知西东。〕(房屋)忽高忽低,幽深迷离,使人不能分辨东西。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〔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:人们在台上唱歌,歌声响起,好像充满着暖意,如同春光那样和暖。〕;
歌台上由于歌声响亮而充满暖意,有如春光融和;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〔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:人们在殿中舞蹈,舞袖飘拂,好像带来寒气,如同风雨交加那样凄冷。。〕舞殿上由于舞袖飘拂而充满寒意,有如风雨凄凉。一日之内,一宫之间,而气候不齐。一天里边,一座宫殿中间,气候却不一样。
妃嫔媵嫱〔妃嫔(pín)媵(yìng)嫱(qiáng):指六国王侯的宫妃。〕,王子皇孙,辞楼下殿,辇来于秦〔辞楼下殿,辇(niǎn)来于秦:辞别(六国的)楼阁宫殿,乘辇车来到秦国。辇,君王及后妃所乘的车。〕,朝歌夜弦,为秦宫人。六国的宫妃和王子王孙,辞别六国的宫楼,走下六国的宫殿,坐着辇车来到秦国,他们早上歌唱,晚上奏乐,成为秦国的宫人。
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〔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:(光如)明星闪亮,是(宫人)打开梳妆的镜子。荧荧,明亮的样子。〕;明亮的星星晶莹闪烁,这是宫妃们打开了梳妆的镜子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乌青的云朵纷纷扰扰,这是宫妃们在梳理晨妆的发髻;渭流涨腻〔涨腻:涨起了脂膏。,弃脂水也;
〕渭水涨起一层油腻,这是宫妃们抛弃了的胭脂水;烟斜雾横,焚椒兰〔椒兰:两种香料植物,焚烧以熏香衣物。〕也。烟霭斜斜上升,云雾横绕空际,这是宫中在焚烧椒、兰制的香料。雷霆乍惊,宫车过也;雷霆突然震响,这是宫车驶过去了;辘辘远听〔辘辘远听:车声越听越远。辘辘,车行的声音。〕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
辘辘的车声越听越远,无影无踪,不知道它去到什么地方。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〔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:肌肤姿容都娇媚极了。〕,缦立〔缦立:久立。〕远视,而望幸焉。每一片肌肤,每一种容颜,都美丽娇媚得无以复加,宫妃们久久地站着,远远地探视,盼望着皇帝来临。
有不见者,三十六年〔三十六年:指嬴政在位期间(前247—前210)。。〕有的宫女竟整整三十六年没能见到皇帝。燕赵之收藏〔收藏:指收藏的金玉珍宝等物。下文的“经营”“精英”也指金玉珍宝等物。〕,韩魏之经营,齐楚之精英,几世几年,剽掠其人〔剽(piāo)掠其人:从百姓那里抢来。剽,抢劫掠夺。〕
,倚叠〔倚叠:堆叠。〕如山。燕赵收藏的金玉,韩魏营谋的珍宝,齐楚的精华物资,在多少世代多少年中,从他们的人民那里掠夺来,堆叠得像山一样。一旦不能有,输来其间。一下子不能保有了,都运送到阿房宫里边来。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〔鼎铛(chēng)玉石,金块珠砾:把宝鼎看作铁锅,把美玉看作石头,把黄金看作土块,把珍珠看作石子。铛,平底的浅锅。,弃掷逦迤〔逦迤:连续不断。这里有“到处都是”的意思。
〕〕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宝鼎被当作铁锅,美玉被当作顽石,黄金被当作土块,珍珠被当作沙砾,丢弃得到处接连不断,秦人看起来,也并不觉得可惜。嗟乎!哎!一人之心,千万人之心也。一个人的心,也就是千万人的心。秦爱纷奢,人亦念其家。秦人喜欢奢侈,六国人也眷念故家。
奈何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?为什么掠夺时一丁点儿也不放过,用起来却当成泥沙?使负栋之柱〔负栋之柱: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。〕,多于南亩之农夫;使负荷大梁的柱子,比地里耕田的农夫还多;架梁之椽,多于机上之工女;架在屋梁上的椽子,比机杼旁的织女还多;
钉头磷磷〔磷磷:有棱角的样子。这里形容钉头突出。〕,多于在庾〔庾:谷仓。〕之粟粒;显眼的钉头,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;瓦缝参差,多于周身之帛缕;参差的瓦缝,比人们身上穿的丝缕还多;直栏横槛,多于九土〔九土:九州。〕之城郭;纵横的栏杆,比九州的城郭还多;
管弦呕哑,多于市人之言语。呕哑的乐声,比市上人们的语声还要嘈杂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使天下的人,敢怒而不敢言。独夫〔独夫:残暴无道失去人心的统治者。这里指秦始皇。〕之心,日益骄固〔骄固:骄横顽固。〕。而独夫的心,日益骄傲而顽固。戍卒叫〔戍卒叫:指陈涉吴广起义。,函谷举,楚人一炬〔楚人一炬:指项羽占领咸阳后纵火焚烧秦宫室。〕
〕,可怜焦土!陈胜、吴广振臂一呼,刘邦一举攻占函谷,楚人项羽放了一把火,可怜阿房宫成了焦土。呜呼!唉!灭六国者六国也,非秦也;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,不是秦国啊。族[族:灭族。]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族灭秦王朝的是秦王朝自己,不是天下的人啊。嗟乎!
可叹呀!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;假使六国各自爱护它的人民,就完全可以依靠人民来抵抗秦国。使秦复爱六国之人,则递〔递:依次传递。〕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,谁得而族灭也?假使秦王朝又爱护六国的人民,那就顺次传到三世还可以传到万世做皇帝,谁能够族灭它呢?
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(秦王朝灭亡得太迅速)秦人还没工夫哀悼自己,可是后人哀悼他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如果后人哀悼他却不把他作为镜子来吸取教训,也只会使更后的人又来哀悼这后人啊。